清晨的光,总是温柔得不讲道理。
穿透滨城层层叠叠的云雾,斜斜落进顶层写字楼的落地窗,扫过光洁的大理石地面,扫过极简的黑白办公家具,也轻轻落在窗边并肩而立的两个人身上。
一夜沉寂。
喧嚣落幕。
纠缠十年的旧怨,搅动全城资本圈的千亿风暴,闹得沸沸扬扬的师门丑闻、专利迷局、资本黑幕,通通归于平静。
外界轰轰烈烈,全网热议不休。
可风暴最中心的这方天地,却安静得只剩窗外零星的车流声,温柔又安稳。
苏砚抬手,轻轻拂过窗沿落下的一点薄尘。
人就是这样。
拼尽全力翻越万丈风浪,熬过无数个彻夜难眠的夜晚,扛过背叛、算计、生死危机,总以为终点是惊天动地的盛大,是轰轰烈烈的凯旋。
可真等到尘埃落定,才发现所有极致的风雨过后,最珍贵的从来不是掌声与荣光。
不过是寻常安稳,是人间清净,是身边有人,万事心安。
很朴素。
却最治愈。
陆时衍就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,不远不近,分寸恰好。
他褪去了连日奔波的疲惫,一身干净熨帖的浅色衬衫,袖口随意挽到小臂,褪去了法庭上的锋利锐气,多了几分烟火寻常的温柔。
手里端着两杯温热的白水,没有咖啡的凛冽,没有奶茶的甜腻,就这般简单纯粹。
历经大起大落的人,最后偏爱的,永远是最简单的东西。
“刚楼下物业送来的晨间公示。”
陆时衍轻声开口,打破一室静谧,语气松弛淡然,没有半分波澜。
“涉案三家资本集团,全部终止上市流程,核心高管悉数立案调查,非法所得全额追缴冻结。”
“法学院前导师违纪违法案卷,正式录入司法系统终身黑名单,吊销执业资质,永久不得涉足法律行业、教育行业。”
“十年前苏氏集团破产旧案,官方正式撤销不实定论,公开平反,恢复你父亲所有名誉。”
一条条,一句句。
字字铿锵,句句落定。
是迟到了整整十年的正义。
是苏砚从年少落魄、一无所有,咬牙拼搏至今,拼尽全力想要等来的结果。
放在任何跌宕的剧情里,这都是大快人心的终局,是读者心底最酣畅的圆满。
可苏砚听完,没有狂喜,没有激动,甚至没有半分失态的动容。
只是轻轻哦了一声,眼底掠过一抹浅浅的释然,仅此而已。
陆时衍侧头看她:“不开心?”
“不是不开心。”
苏砚微微摇头,唇角扬起一抹清淡的笑意,澄澈又通透。
“是突然发现,执念这东西,真的很奇妙。”
“我年少被困在泥泞里的时候,无数次幻想过这一天。我以为等到平反昭雪、恶人伏法的这天,我会哭,会释怀,会扬眉吐气。”
“可真到了这一刻,才发现心里很平静。”
十年执念,日夜煎熬。
她靠着这股不甘、委屈、恨意撑着长大,从一无所有的落魄少女,硬生生拼出一座AI商业帝国。
执念是她的铠甲,也是她的枷锁。
如今枷锁落地,铠甲卸下,没有想象中的汹涌情绪,只剩一身轻松。
陆时衍懂这种感受。
真正的和解,从不是歇斯底里的宣泄。
是风轻云淡的接纳,是不再纠结过往对错,是放过曾经耿耿于怀的自己。
“人都是矛盾的。”
陆时衍将温水递到她手中,声音温柔熨帖人心。
“执着的时候,寸步不让,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不肯回头;放下的时候,一念释然,再多爱恨纠葛都成了寻常。”
“我们一辈子都在和自己拉扯。想完美,想周全,想事事圆满;却偏偏事事遗憾,时时疏忽,偶尔丢三落四,偶尔心软妥协。”
这才是活生生的人。
不是剧本里无懈可击的主角,有软肋,有执念,有笨拙,有不完美。
正因不完美,所有的圆满才格外珍贵。
苏砚捧着温热的水杯,指尖触到恰到好处的温度,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