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墨心头一震。入破是《霓裳》最高潮,舞者连续十八个急旋,衣袂张如满月,据说玄宗当年观此,曾见贵妃魂魄附于舞者之身。画此一瞬,需以“飞白皴”混“游丝描”,墨色需七蘸七染,当世无人敢试。
“臣……恐力有不逮。”
太后轻笑,那截朱砂笔在指尖一转:“若画成,哀家许你入翰林图画院为待诏。若画不成——”笔尖“嗒”地轻敲砚台,“你这双手,留着也无用了。”
恰此时,不知何处飘来茉莉香。
朱墨望向后园。雨不知何时停了,西天露出惨淡的夕照,废园方向,隐约有白衣一闪。
第四章墨中有血
当夜,朱墨闭门作画。
烛火加了又加,他却觉得越来越冷。笔尖蘸第三次墨时,他看见砚池里自己的倒影在扭曲,渐渐变成另一张脸——鼻梁一点朱砂痣,眸子里映着火光。
“郡主?”他脱口而出。
倒影笑了:“朱先生,我教你画。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何事?”
“画成之后,将我的骨灰撒入长江。”
朱墨笔尖的墨滴落宣纸,晕开如泪痕:“你是说,你并非鬼魂,而是……”
“三年前那场火,烧的是我的画阁,不是我的身子。”倒影的声音从水中浮出,虚幻而清晰,“但我确实死了。从平阳郡主决定把自己画进画里那天起,活在世上的就只是她的影子。”
朱墨忽然明白了一切。
当年平阳郡主以“画绝”名动江南,却因拒绝为当时的太后绘制登仙图,被诬以巫蛊之术。她临终前焚毁所有画作,唯独留下一幅未点睛的自画像。世人皆道她死了,原来她用了禁术“画魂”——以血入墨,将自己的魂魄封入画中,肉身则化作无知无觉的“画皮”,游荡人间。
“太后要的《霓裳羽衣》,”水中倒影说,“其实是我的魂魄之舞。她真正想要的,是把我从画里逼出来,用我的魂补她的寿。”
朱墨手一颤,笔掉进砚池,溅起墨点如血。
“那我该如何?”
“照常画。”倒影渐渐淡去,最后一句话飘在墨香里,“但你要记住——画到第十七转时,在舞者左眼角点一粒朱砂痣。那是我的本命痣,点了,我才能从画中活过来,她也才能……真正死去。”
子时更鼓响。
朱墨重新提笔。这一次,笔墨如有神助。他画云髻委地,画璎珞凌空,画衣带当风如流水,画履尖点地生莲花。画到第十七转,舞者仰面回眸的刹那,他蘸了最浓的朱砂,在左眼角轻轻一点——
“噗。”
笔尖触纸的瞬间,他心口剧痛,低头看见一截带血的笔尖从胸前透出。
身后,太后握着那根陈年画笔,笔杆已完全没入他的身体。她的脸正在融化,像遇热的蜡,露出底下另一张脸——平阳郡主的、但毫无生气的脸。
“哀家等了三年……”太后的声音从那张呆滞的嘴里发出,“等的就是今夜,你用本命笔点醒她的这一刻。”
朱墨咳着血笑:“你、你才是那幅‘画皮’……”
“不错。”太后——或者说,占据太后身体的画皮——抽回笔,朱墨软倒在地,“三年前,我趁郡主施展‘画魂术’最虚弱时,吞了她的肉身,占了她的身份。可惜她的魂魄逃进了画里。今夜,你用她的本命笔点了朱砂痣,她的魂魄终于完整现形——”
话音未落,宣纸上的舞者活了。
不是比喻。那画中女子一步踏出纸面,衣袂还带着未干的墨香。她左眼角的朱砂痣红得滴血,眸光转动间,满室烛火齐齐变青。
“还我肉身。”她说。
第五章画破天惊
后来的事,江宁府的百姓传了许多版本。
有人说那夜织造府上空霞光万道,有仙女起舞。有人说听见兵戈交击,似有千军万马。更有人说看见两个一模一样的美人从府中飞出,在月下缠斗如双蝶,最后化作一青一红两道气,没入长江。
只有管家记得真切。
他带人冲进墨香斋时,只见满地狼藉。朱墨倒在血泊中,手里紧紧攥着那方绣茉莉的素帕。丈二宣纸上,《霓裳羽衣舞》已完成,舞者左眼角的朱砂痣艳得妖异。诡异的是,画中背景不是梨园,而是紫禁城的轮廓,在舞者飞扬的衣带间若隐若现。
太后不见了。
一同消失的,还有废园里那十几株梨树——原地只余一个个焦黑的坑,像大地的疮疤。
朱墨没死。那支笔贯穿的位置偏了半寸,御医说再偏一丝便中心脉。他昏睡了七天七夜,醒来第一句话是:“画呢?”
《霓裳图》被柳原收走了。这位深藏不露的锦衣卫指挥使,在最后一刻现了身。原来他早知太后是画皮,潜伏三年,等的就是收网的时机。
“画我得上呈天子。”柳原来探病时,袖中露出半截圣旨的金边,“不过陛下有口谕:此画大凶,当封入大内宝蕴楼,永世不得现世。”
朱墨靠在榻上,面色白如窗外残梨:“郡主的魂魄……”
“散了。”柳原沉默片刻,“或者说,和那画皮同归于尽了。画皮本是她当年练笔时,用自己脱落的指甲、头发混着画墨捏成的仆偶。日久生灵,反噬其主。昨夜她们魂归画中,那幅《霓裳图》已成她们的囚笼。”
“那太后本人……”
“三年前就死了。”柳原的声音低如蚊蚋,“画皮弑主夺位,满朝文武竟无一人看出。若非钦天监发现星象有异,恐怕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