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。
劣酒。
楼望和已经喝了三碗,还在倒第四碗。
秦九真坐在对面,看着他喝。秦九真面前也有一碗酒,但他一口都没动。不是不渴,是喝不下。谁在刚杀完人之后,都喝不下酒。
除了楼望和。
“你慢点。”秦九真说,“那酒不是水。”
楼望和没理他。第四碗仰头灌下去,喉结滚动,酒液顺着下巴淌进领口,他也不擦。酒碗重重磕在桌上,砰的一声,碗底裂了一道缝。
“再来。”
店小二缩在柜台后面,探出半个脑袋,又缩回去了。这店里平时来的都是苦哈哈的矿工,哪有这种客人?满身是血,杀气未散,进门就拍桌子要酒。小二不敢不送,送完又恨不得把自己藏进酒坛子里。
楼望和低头看着桌面。桌上有一只死苍蝇,被他的酒碗震得翻了个个,六条腿朝天,一动不动。他伸出手指,把苍蝇弹飞了。
“你今晚不对劲。”秦九真终于端起了酒碗,抿了一口,眉头皱成一团,“这酒真他妈难喝。”
“比你上次在滇西喝的马尿好。”
“马尿也比这强。”
楼望和笑了一下。笑容很短,一闪就没了。
血玉在他怀里发烫。不是那种温暖的热,是灼热,像一块刚从火炉里夹出来的炭。他可以感觉到它在烧他的皮肤,烧他的肋骨,烧他的心跳。那些冤魂的声音已经小了很多,但没有完全消失。它们在低声絮语,像是在商量什么事。商量完了,就安静一会儿,然后又絮叨起来。楼望和已经学会了不去听它们。不听的诀窍是——喝醉。醉到一定程度,连冤魂的声音都变成了酒话,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鬼、哪个是自己。
“清鸢呢?”秦九真问。
“睡了。”楼望和倒第五碗,“她守了我三个晚上,今天换班的时候站着就睡着了。”
“你也该睡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因为血玉?”
楼望和没回答。他把第五碗酒灌下去,然后从怀里掏出了那块玉,拍在桌上。酒碗旁边,血玉在油灯下幽幽地发着暗光,像一颗刚挖出来的心脏。秦九真看着它,脸上没有表情,但握着酒碗的手指关节发白了。
“这东西,”秦九真说,“我看一眼就浑身发毛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楼望和拿手指戳了戳血玉,“但它有用。”
“有什么用?”
楼望和没有马上回答。他又倒了一碗酒,这次倒得不满,酒壶空了。他晃了晃酒壶,回头冲柜台喊了一声:“再来一壶!”店小二像被鞭子抽了一下,连滚带爬地去拿酒。
“今天在矿坑,”楼望和转回来,声音压低了,“我试了一下。”
秦九真的眼睛眯起来。
“黑石盟的三号矿坑,我昨晚去的。一个人。”楼望和说,“血玉能腐蚀原石。不是破坏,是腐蚀。把一块满绿的翡翠,变成一块黑炭。从头到尾只用了半炷香。”
“你疯了?”秦九真的声音忽然拔高,“一个人去黑石盟的矿坑?你知道那里有多少守卫?”
“知道。二十一个。我数过。”楼望和接过店小二颤颤巍巍递来的酒壶,倒满第六碗,“一个都没惊动。用血玉的能力,把矿坑里的原石全废了。黑石盟明早会发现,三号矿坑变成了废坑,一块能用的玉都开不出来。”
秦九真沉默了。
“你在拿命赌。”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。
“我这条命,”楼望和端起第六碗酒,看着酒面上自己的倒影,“早就不是自己的了。”
这句话落地的时候,酒馆里安静极了。只有油灯在噼啪响,还有远处矿区的夜风,呜呜地吹过山谷,像什么人在哭。楼望和看着酒碗里自己的脸。一张年轻的脸,被酒意染得微红,眼底却有说不出的疲惫。那不是身体的累——他在熬煞训练中可以三天三夜不合眼——而是另一种更深的东西。是那种明知道自己正在往深渊里走,却还要睁着眼睛走下去的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