芜姒被带下去后,寨场上安静了一瞬。所有人的眼睛都望着都鬼主,等他发话。
岩蚩转过身,目光沉沉地看向白未晞。
“这事既然与你没得牵扯,你就不必再留了。”他抬了抬下巴,“寨子里不留外人,你走。”
寨子里不留外人。这条规矩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,比寨墙上的石头还硬。
早些年也有过路客想借宿,好说歹说,最多只能在寨门外的草棚里歇一夜。
这回芜姒把黑袍人带回来,还是因为她说那人救过她的命,寨子里念着救命恩情,才勉强松了口。
可如今呢?那黑袍人闯下了塌山的大祸,山神还在发怒,灵婆说祸事没完。寨子里的人对“外人”这两个字,早已从戒备变成了怨恨。
白未晞没有走。
她迎着岩蚩的目光站了片刻,手探进袖中,取出一只粗陶罐,搁在一旁的石台上。
“这一罐细盐,换住几天。”
细盐?
乌罗愣了一下,上前两步,伸手揭开了陶罐的盖子。
围观的人踮起脚,伸长脖子往里瞧!敞口处露出满满当当的盐粒,白得像高山顶上最干净的雪,碾得细细的,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晶莹的微光。
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。
越巂山的乌蛮人,祖祖辈辈吃的都是岩盐。那种盐是从山里的盐泉边上敲下来的,淡褐色,硬得像石头。
吃之前要拿锤子砸,砸碎了再用石碾碾,碾出来的粉末粗粝硌牙,还带着一股子土腥气。有些人活了一辈子,也没见过第二种盐。
可眼前这罐子里的东西,白得晃眼,细得像磨过的青稞粉。
这是细盐,连寨子里的耆老,也只在鬼主大屋的祭祀上见过那么一小撮。
岩蚩没有立刻开口。他看着那只粗陶罐,沉默了一阵。
这个女子,是从塌陷的山腹里走出来的。山塌的时候,她就在里面。
她看见了铜甲尸,碰见了黑袍人,可她还是毫发无伤地穿过了那片塌陷区。这样的人,若是想强留下来,寨子里怕也没人拦得住她。
但她没有。她拿出一罐细盐,跟他换。
岩蚩是都鬼主,统领越巂山附近大大小小十几个部落。
他见过的人多,经过的事也多,心思比旁人沉得深。一个强者不恃强,便是最大的诚意——这个道理,他懂。
他的目光,缓缓落在了灵婆山茉的身上。
山茉从方才说完那句“祸事才刚刚开始”之后,便一直沉默着,散披的灰白长发遮住了半张脸。
她感觉到了岩蚩的目光,慢慢抬起眼来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息,没有言语,灵婆没有反对。
“乌罗。”岩蚩开口了,“给她安排个住处。”
乌罗点点头,转过身,目光在寨子里扫了一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