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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第551章 星缀寒原归路寂,孤骑载意向王边(3 / 3)

左大将死了,黑甲卫全军覆没,三万铁骑还在你们王庭东边的草原上休整,随时可以北上。”

他把这些数据一个一个摆出来,像往桌上摆棋子。

“你觉得,我们的下一步是什么?”

伊屠没有回答。

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

他一开口,不管说什么,都是在替蒙武说出那个答案。

而那个答案太沉了,沉到他不想从自己嘴里说出来。

他沉默着。

蒙武等了两息,笑了笑。

“武威君倒是说过一句话,或许可以给你们提供一些参考。”

他的语气变了,变得更加正式,像是在宣读一份手谕,不是在聊天。

“匈奴可以不是大秦的敌人。”

伊屠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
只有一瞬,像猫的眼睛在暗处被光晃了一下。

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
“可以不是。”

不是“不会是”,是“可以不是”。

这两个字的区别,他听出来了。

“不会是”是陈述事实,你没有选择。

“可以不是”是给你选择,你可以自己决定。

但“可以不是”的另一半意思,他没有忽略。

可以不是。

也可以……

他没有追问。

不是因为他不想知道,是因为他知道蒙武不会告诉他。

使者有使者的规矩。

他把该传到的话传到,把该探到的情报探到,剩下的,是大单于该想的事。

他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,但他没有说出口,也不会在今天说出口。

所以他说起了第三件事。

“左大将的尸骨,我们需要带回去。”

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,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。

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,终于被拨了一下,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。

“能不能迎回?”

蒙武看了他一眼。

没有犹豫。

“可以。”

没有条件,没有加码,没有“如果你们怎样怎样”的前缀。

伊屠的手终于动了。

他双手交叠在胸前,弯下腰,很深,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。

这是他从进入秦军营地以来,第一次行这么重的礼。

不是为了求和,不是为了讨好,是为了墨突。

那个骑在马上像一座山一样的男人,应该回到草原上,埋在祖先的草场里,头朝东,脚朝西,胸口压一块石头,让他的魂能找到回家的路。

他的腰弯了大概两息,直起来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和之前一样。

但蒙武注意到了,他的鼻翼又张了一下,吸气比方才更深。

“多谢。”

蒙武摆了摆手,没有说话。

帐中的烛火跳了最后一下,蜡泪顺着烛身淌下来,在烛台上凝成一朵白色的花。

伊屠站在那里,等着蒙武说下一句话。

蒙武没有说。

他转身走回桌案后面,坐下了,端起那只空碗,看了看碗底,放下,目光落回铺在案上的羊皮地图。

该谈的谈了,该给的给了,不该说的一个字没说。

伊屠知道,他可以走了。

“我会把大秦的意思带回王庭,一字不差地说给大单于。”

蒙武嗯了一声,“你们有一个月的时间。”

伊屠的心沉了一下。

他在心里将这一个月翻来覆去地掂量了一遍。

从王庭到营地,快马加鞭一天一夜。

大单于面前禀报、商议、争辩、决断,若要派人来答复,至少需要三到五天,加上返程又是一天一夜。

满打满算,不到十天。

但对方却给了一个月,时间富余到就算匈奴重新组织兵力主动来攻都足够了。

这意味着什么?

意味着结果在对方这里已经完全确定了。

对方甚至在为吞并匈奴之后的事情考虑。

他们想要保留匈奴的大半体制和力量,作为之后转化匈奴草原的基本盘。

这是不容置疑的强大实力带来的自信。

即使是伊屠作为另一方,也根本无从否认,因为他亲眼见过。

进营时看到的那些对练军士。

身上还带着伤、还在往外渗血水、脸上挂着黑色痂壳的人,一脚踩出一个坑,一刀把对手劈翻在地,爬起来拍拍灰又冲上去了。

他们现在就能北上。

或许有伤势,有耗损的他们,会在王庭最后的反扑之中死去一些人。

但最后被毁灭的,一定是王庭。

伊屠点了点头,转身朝帐门走去。

快到帐帘的时候,他的脚步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,但后背绷直了,像是在做一个决定。

“那个东胡牧民,”

他的声音不大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“牵了四匹马去换东西的那个。”

“他后来把那钱花了吗?”

帐中安静了一息。

“花了。”

蒙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“给他女人买了一条漂亮的头巾,那是武安城墨阁织坊出的,最时兴的款式。”

伊屠的吐出一口浊气,嘴角却挂起一点点笑意。

他没有再说什么。

帐帘掀开,夜风灌进来,比方才更冷。

草原的深秋,白天还暖,太阳一落,寒气就从地底往上冒,像有什么东西在土里翻身。

伊屠迈步走出去。

帐帘在他身后落下,闷闷的一声“噗”,像一声叹息。

帐外火把已经换了一批新的,橘红色的光把营地照得通亮。

远处校场上对练的军士散了,空地上留着深深浅浅的脚印和坑洞,泥地被踩得翻起来。

俘虏营地里安静得像一座坟。

那些弓骑和黑甲卫缩在木栅栏后,有些人已经躺下,有些人还坐着,抱着膝盖,盯着地上的泥,眼珠一动不动,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。

伊屠从随从手里接过缰绳,翻身上马。

动作很慢,不像来时那样利落。

此刻他的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,溢到眼眶后面,憋得整个头都发胀。

肩膀上也像是扛着一座山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
他骑在马上,沿营地甬道走了几步,又停住。没有回头。

他在马背上坐了片刻,背挺得很直,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还没有倒的树。

然后他夹了一下马腹,战马迈开步子,朝营地大门走去。

身后随从牵着另外几匹马跟上来,蹄声在夜风里碎成一片,很快被黑暗吞没。

营地大门敞着。

门口的卫兵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也没有拦。

他骑马穿过门洞,出了营地,上了坡,翻过那道梁子。

秦军营地在身后越来越远,火把的光缩成一小片橘红色的光晕,像一粒快要熄灭的火星,嵌在漆黑的草原上。

夜风从北边吹来,带着霜的气味,吹得皮袍猎猎作响。

伊屠深吸一口气。

夜风灌进肺里,凉得像刀片,割得胸腔一阵发紧。

他慢慢吐出来,眯起眼睛看了看前方的黑暗。

草原夜空无云,星星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银子,银河从东北横到西南,一条灰白色的带子,把天穹勒成两半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然后策马,朝王庭的方向奔去。

身后是沉沉的黑夜,前方也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