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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第550章 茶语藏机言天下,帐深心惊暗蹙愁(2 / 3)

他见过。

那是十几年前,他跟着右温禺鞮王去月氏谈判,路过一片被瘟疫扫过的部落。

帐篷还在,羊圈还在,但人已经快死没了。

只剩下几个老人坐在帐篷门口,眼神跟这个弓骑一模一样。

那是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的茫然空洞。

他把目光收回来,继续往前走。

蒙武的大帐在营地最中央,帐帘垂着,门口站着两个卫兵,腰里别着长剑,身量跟那些对练的军士差不多高。

但比他们更沉稳,更厚实,像两块坐落在地上的石雕。

伊屠走到帐前,双手交叠在胸前,学着草原上见贵人的礼节,微微弯腰。

“骨都侯伊屠,奉大单于之命,前来拜见秦军主将。”

他说的是中原话。

早年跟东胡、月氏打交道时学的,中原人的口音不太重,但也不算标准,带着一股草原上的味道。

左边那个卫兵看了他一眼。

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息,然后移开了,像是看了什么都没看到。

没有人进去通报,没有人跟他说“稍等”,没有人给他任何回应。

两个卫兵就那么站着,目视前方,像两尊铁铸的像。

伊屠直起身,弯着的腰慢慢打直,动作不快不慢,脸上没有任何异样。

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。

对方在传递态度。

也不是刻意羞辱。

羞辱不会让他进营地,不会让他牵着马走过甬道,看到那些炮车,看到那些军士,看到那些俘虏。

让他进来看,看完,在外面站着。

把这些东西全部装在脑子里,好好的消化,好好的想一想,他该怎么谈。

免得被自己浪费了时间。

他把马缰绳递给身后的随从,往旁边走了一步,站到帐门一侧,不挡路,也不碍眼。

背挺得很直,双手交握在身前,眼睛平视前方,呼吸放缓。

既然让他想,他就想一想,等一等。

等了半个时辰。

夕阳从西边斜着打过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,投在帐门上。

他的嘴唇干了,舔了一下,继续站着。

身后的随从有些不安,腿变换了几次重心,皮靴碾着地面上的碎石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
伊屠头都没回,肩膀纹丝不动。

他的脑子里在转。

他在营地里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,看到的东西比他预想的要多得多。

如大单于猜测那般。

炮车显然不是法器,是机关武器。

轮子陷进泥地半寸,说明很重。

移动不便,要用马拖拽,移动不会太快。

不像大单于判断的那样“架在高地上不能动”。

它只是移动得慢,不是不能动。

这意味着下次它出现在别的地方,不一定有高地和漏斗工事。

但只要有合适的射界,它就能再次打出像墨突遇到的那样的毁灭性打击。

那支骑兵的状态,也不像刚打完一仗。

那些军士身上的伤还在,还在往外渗血水,但他们恢复的超乎寻常的快。

他们的动作、力量、速度、眼神,根本不像在休息,更像是在等,等下一次命令,随时可以翻身上马,继续往北冲。

相比之下。

俘虏的状态才是正常的多。

打了败仗,丢了建制,被缴了兵器,挤在一片空地上,不知道明天会怎样,不知道自己的部落还在不在,不知道秦军会不会在某个早晨把他们都杀掉。

这才是正常的。

但在蒙武的营地里,正常的只有俘虏。

蒙武的军队却不正常。

而这种不正常,对匈奴人来说,是极差的消息。

伊屠在心里把这些信息又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,越嚼嘴里越苦。

他想起头曼说的那句话:“溃兵的情报是我们仅有的东西,用好了能救命,用不好能把剩下的人也搭进去。”

他已经不需要更多情报了。

光是站在这里,看着这些,他就知道,这场仗在没有开打之前,结局就已经写好了。

不是因为他比墨突聪明。

是因为墨突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撞进圈套。

而他是被敌人亲自放进来,明明白白的给他看这一切。

因为看清楚并不意味着能反抗。

反而让他直接散去了反抗的想法和希望。

让他知道一切已经结束了。

他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
面上什么都没有。

背还是很直,手还是交叠在身前,目光还是平视前方。

只有他自己知道,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,像一块石头沉进泥沼里,无声无息。

帐帘动了。

右边那个卫兵伸手掀开一角,露出里面昏黄的烛光,一股干燥的、混着皮革和炭火的气味从帐里涌出来。

“进来。”

声音不重,但很清楚。

伊屠迈步走进了大帐。

帐帘掀开的瞬间,一股热气扑在伊屠脸上。

大帐比他预想的要简朴。

地上铺着毡,毡上压着几块木板当桌案,案上摊着一副地图,材质是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
很薄,很轻,但又很白。

墨线画在上面非常清楚,而且线条极度规整简洁,不像用手画出来的,倒像是用什么东西印出来的。

风入帐中,那幅地图还会微微浮起,好在边角用石块压住了。

帐中央摆着炭盆,炭火烧得正旺,把深秋的寒意挡在外面。

烛台上插着几根粗蜡,火苗偶尔跳一下,把帐壁上挂着的弓和箭壶的影子晃得摇来摇去。

蒙武坐在桌案后面,没有坐在高处,也没有让伊屠跪着回话。

他面前摆着一张矮几,几上放着一把陶壶,两只陶碗,壶嘴还在冒着热气,像刚沏好的。

他看了伊屠一眼,抬了抬下巴,示意他对面的位置。

“坐。”

伊屠没有推让。

他弯腰坐下来,腿盘在毡垫上,皮袍的下摆铺开,把靴子盖住。

他的背还是直的,但比在外面站着的时候松了一分。

身躯调整成一种更适合长谈的姿态。

蒙武没有急着说话。

他提起陶壶,往其中一只碗里注水,茶叶在沸水里翻滚,舒展开来,一股清苦的香气从碗口漫出来。

他把碗推到伊屠面前,动作不紧不慢,像在自家客厅里招待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,而不是在战场上接见敌方使节。

“使者远道而来,一路风尘,先尝尝中原的茶。”

伊屠低头看了看那只陶碗。

碗沿被磨圆了,很简朴。

茶汤呈淡琥珀色,几片茶叶沉在碗底,叶脉清晰。

他端起碗,吹了吹浮沫,抿了一口。

茶汤入口,苦,涩,有一股草木的青气,然后是淡淡的回甘。

他咽下去,喉咙里留下一股陌生的味道,像是把一片树叶嚼碎了含在嘴里,说不上难吃,但确实不习惯。

他放下碗,摇了摇头。

“喝不惯。”

三个字说得很诚实,没有故作客套,也没有贬低的意思。

他抬起眼睛看着蒙武,目光平静,“中原来的茶,我们草原上不这么喝。

我们做成奶茶。

茶砖掰碎了,煮开了,倒进鲜奶里,再加一点点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