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恰恰是这份完美,露出了最大的破绽。
上官桦追随萧慎核查密案多年,深知但凡私通外敌、隐秘谋逆之事,必然隐秘诡谲,漏洞百出,绝无可能做到天衣无缝、毫无瑕疵。世间从无完美罪案,过于工整的证据,从来都是刻意伪造的假象。
萧慎一生行事谨慎,经手密案无数,最懂隐匿痕迹、规避嫌疑。若他真有通敌之心,断然不会留下如此规整完整、足以定罪的全套证据,这般疏漏,与他半生行事风格全然相悖。
过往八年,温景延一直紧随萧慎左右,熟悉恩师的笔迹、行文、习惯,知晓御史台所有存档规制、查案流程,甚至清楚军中机密图纸的细节范式。他有足够的能力、足够的条件,伪造出一套天衣无缝的罪证,也有最合适的身份,将这场骗局堂而皇之地公之于众。
疑云层层堆叠,压得上官桦心口发闷。可心底深处,残存的同门情谊仍在苦苦挣扎,她不愿相信,那个温柔谦和、数次救她于危难、手把手教她查案断狱的师兄,会布下如此阴毒狠戾的杀局,亲手葬送恩师满门,毁掉昔日师门所有荣光。
她需要证据,需要一丝能够印证猜想、拆穿骗局的线索。
风雪渐歇,天光微亮,稀薄的晨光穿透厚重云层,透过谷间缝隙洒落一缕微光,落在她沾满血污的指尖。那是无边黑暗里唯一的亮色,是绝境之中堪堪窥见的一寸微光,微弱却坚韧,让她濒临沉沦的心底,重新燃起一丝生机。
绝境窥光,大抵便是如此。身处万丈深渊,周遭尽是冰冷黑暗,可只要尚存一丝微光,便不足以言败,便值得拼死奔赴、全力探寻。
上官桦撑着岩壁缓缓站起,伤口牵扯剧痛,顺着筋骨蔓延全身,她身形微晃,却死死咬紧牙关,未曾示弱半分。她抬手拭去脸颊的雪沫与尘土,眼底的茫然散尽,只剩下极致的冷静与通透。
残纸上“光藏于暗”四字,骤然在心底清晰浮现。
恩师早已预见结局。他知晓朝堂藏污纳垢,知晓暗处有人布局,知晓自己难逃死局,故而留下残笔,暗藏线索,盼着有人能拨开迷雾,窥见真相天光。
而那个人,只能是她。
满朝文武,或趋炎附势,或明哲保身,或深陷棋局,唯有她,身处绝境之外,无派系牵绊,无利益纠葛,且熟知恩师行事、朝堂规则,是唯一有可能勘破迷局、寻得真相的人。
上官桦抬眼望向谷口方向,晨光熹微,前路朦胧,依旧迷雾重重。追杀她的禁军定然未曾离去,谷外必定布下天罗地网,只要她踏出青崖谷,便是自投罗网。可困死山谷,便永远无法揭开真相,永远让恩师背负叛国污名,让真凶逍遥法外。
她别无选择。
上官桦俯身,随手折断一截坚硬枯枝,剔除多余枝丫,握在手中当作防身兵器。又抬手撕下裙摆干净布料,利落包扎好手臂伤口,动作干脆利落,多年查案历练出的沉稳心性,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正当她准备移步朝着谷口前行之时,一阵极轻的踏雪声,骤然从身后密林深处传来。
声音极轻,极稳,绝非寻常巡山禁军的杂乱步伐。来人气息收敛,脚步克制,显然是刻意隐匿行踪、深藏不露的高手。
上官桦身形瞬间僵住,浑身神经骤然紧绷,所有松懈尽数褪去。她没有回头,指尖悄然扣紧枯枝,呼吸放缓,心神高度戒备。
绝境之中,任何一点异动,都可能是致命杀机。
对方似乎也并未急于动手,只是远远驻足,隔着一片覆雪的林木,与她默然对峙。风雪簌簌作响,掩盖了周遭一切杂音,天地间只剩下两人无声的僵持,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。
良久,一道低沉清冽的男声,缓缓穿透风雪,落在耳畔,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:“上官御史,孤身逃至此地,尚且不肯认命吗?”
上官桦眸光一沉,缓缓转身。
林间雪雾缭绕,一道玄色身影静立其间。男子身着窄袖劲装,墨发束起,身姿挺拔如松,周身气质清冷沉敛,不似禁军武将的凌厉张扬,也不似朝堂文官的温吞怯懦。他面容隐在薄雾与树影之间,看不真切眉眼,只觉周身气场深沉难测,自带一股疏离威严。
她不识此人。
京城朝堂、禁军之中,但凡稍有品级、稍有名头之人,她皆有印象,可眼前男子,全然陌生。可他一口便道出她的身份,语气熟稔,仿佛早已在此等候,对她的行踪、处境了如指掌。
又是一重疑窦,悄然滋生。
“你是谁?”上官桦声线清冷平稳,听不出半分慌乱,唯有眼底戒备愈发浓烈,“禁军追杀名单之中,并无你这号人物。”
男子闻言,微微低笑一声,笑意极淡,转瞬即逝,并未作答,反而缓步向前,一步步走出林间薄雾。晨光落在他肩头,照亮他眉眼轮廓,清俊深邃,却也冰冷无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