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了,才刚开始而已。
不管是试探,还是角逐,都才刚刚开始。
晚间,久不做梦的傅白彗终于做梦了。
梦里,蔺觉便是穿着白日的那件月白色袍子,一个人走在漫天的落叶里,只一个背影,竟让人忍不住难过。
她听见自己脱口而出的声音:“太孙!”
午夜梦醒,傅白彗惊心不已。
这一醒,便再也睡不着了。
天还没亮,她便起了。
在院中转了一会儿,等着皇后娘娘的召见。
辰时,李京来宣。
傅白彗已经穿戴整齐,随着李京便出了院门。
李京乃是皇后娘娘跟前儿最得用的太监,往常来宣她的,都是李京的跟班,今日他倒是自己来了。
傅白彗正奇怪这个,前头的李京忽然顿了下脚,微微转了下头,道:“有一件事情,还是知会一下知制诰的好!”
“李公公请说。”
“今日传来的消息,赵王故了。”
傅白彗下意识就攥紧了手,心里想着,蔺觉真的说对了。
也就是这一瞬间的功夫,她被自己心里的念头吓住了。
她想,或许,蔺觉也知道皇上什么时候驾崩!
她一路晃神,到了万福殿边,同李京笑了笑,算是记下了他的好,稳了稳心神,跨过门槛。
这一日的差,当的委实心惊。
蔺家的子孙不旺,赵家也一样。
皇后娘娘只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傻子庶弟。
为了赵家后继有人,皇后娘娘的姐姐井杨夫人是招婿上门。
招的自然是一般人,世家子弟,哪怕是庶出,也少有做上门女婿的,毕竟嫡母就是再不贤,也干不出打祖宗脸的事情。
可能正是因为婿很一般,井杨夫人和其夫婿的关系也很一般,这一点从子嗣就能看出来了。
井杨夫人只有赵王这一个儿子,但庶出不少,庶出的有三个。
赵王故,赵武楠袭爵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。
只不过,到底是亲外甥,没了,总会伤心。
好吧,就算皇后娘娘不是一般人,就算伤心的成份比一般人少了一些,再牵扯上权力利益,反正,不管怎么说,皇后娘娘的心情都不会好就对了。
听说皇上亲自下了旨,要厚葬。
对此,皇后娘娘没有发表任何意见。
想也是,葬的再风光哪又怎样!赵王还能从墓里爬起来?
傅白彗一直惊着心,如此三天过去,已经是小年了。
宫里如常挂起了红色宫灯,就连万福殿也如往年一样,换上了崭新的朱红色帷幔。
这是宫里的规矩,过年就得有个过年的样子。
从简?
不不不,皇上要的是热闹。
哪怕赵家新丧。
对此,皇后娘娘也没有表示异议,只是傅白彗偶然看见皇后娘娘看着那些朱红色的帷幔,想事情。
这时候,她面上的神色,让傅白彗惊心。
她的面上其实并没有多余的神情,毕竟皇后娘娘也是人,发起呆来的样子,也和一般人无异,只不过,她的眼里有光,那光其实平日里也有,平日里就好似平静的湖面,在这一刻,忽然间暗流涌动,仿佛下一瞬间就要升起滔天的巨浪,淹没这眼前一切的浮华光景。
不等皇后娘娘回神,傅白彗先移开了眼睛。
但愿,即使升起了巨浪,她也能有一根浮木。
转眼就到了除夕。
除夕夜,皇上要在正阳殿宴请百官,凡四品以上的官员,皆可携家眷。
偏从昨日起,藕荷就患了伤风。
皇后娘娘便点了傅白彗随同。
还是李京宣的口谕,傅白彗谢了恩后,李京又道:“傅小大人,去年的除夕还在晤阳吧?”
傅白彗点了点头,“是啊,从不敢想能有今日的光景。”
李京扬唇一笑,“可不,人就是这样,大势一来,不想要都不行,一年且比一年旺,洒家在这里先祝傅小大人前程似锦。”
“多谢李公公。”
傅白彗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张百两的银票,塞到了李京的手里,“给公公的年礼,阿白就是个穷鬼,公公笑纳。”
李京也不客气,收起了银票后,道:“像洒家这种阉人,也就只剩下数银票这点子乐趣了。不像傅小大人这样的少年人,那趣儿可就多了去。”
“公公真会说笑。”
李京摇头笑笑,转身离去。
这些人,都是人精,最会的就是揣摩上意。
他几次三番卖好,傅白彗皆记在心底。
只是,记归记,这深宫里什么人都有,就是少有有情有义的。再多的好,也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。
宴是酉时起,不到申时,傅白彗便到了万福殿。
这会儿,皇后娘娘已经穿上了朱红色的朝服,戴上了金灿灿的后冠,端坐在殿内了。
傅白彗偷眼打量了好几次。
皇后哼笑道:“有话就说。”
傅白彗犹豫了片刻,才问:“娘娘,重吗?”
“重如何?不重又如何?”
傅白彗叹气:“臣只是想起了一句俚语,有多大的头就戴多大的帽子。皇后娘娘,果真不是一般人,忍常人所不能忍的,担常人所不能担的。”
说着,还竖起了大拇指。
这马屁拍的,真够傻气。
想她横霸后宫多少年,又掌控朝政多少年,还真真是头一回被人夸的哭笑不得。
皇后左右将她打量,她想看看眼前这丫头,到底还能有多神奇。
傅白彗下意识低头瞧了瞧自己,不自信地道:“臣穿这一身,不成吗?”
她的官服,浅紫色带镶边,大袖,不是女子常穿的襦裙,与男子的袍子基本相同,只是官帽也与男子不同,并非乌纱。她头发半披,头顶花冠,额前华胜,后面还簪着那根白玉簪。
还当真是有些雌雄莫辨。
就是面上的表情,怪怪的。
瞧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,倒是能想起自己初和皇上在一起的年华。
那会儿的自己,恐怕也和她一样傻里傻气。
皇后忽然开怀,笑的前仰后合,笑完了才道:“今儿个除夕夜,本宫准你私会情郎如何?”
傅白彗并不扭捏,叩头谢了恩道:“那皇后娘娘准臣与情郎私会多久?”
“一炷香的时间。”
“两柱香成不成?”
敢和她讨价还价的,这满皇宫里也就只能找出眼前这一个了。
皇后调笑,“你哭一个,兴许本宫会心软!”
“除夕之夜,臣不想扫了皇后娘娘的兴致,那就一炷香好了,总比没有的好不是!”
傅白彗还想着,若是能多出一炷香的时间,没准儿能遇见季路言,和他说上几句。
说起来,她和季路言也没有相隔多远,可实难见面。
说话的时候,倒是没能及时掩盖失落的神情。
皇后一想,再有二十日蔺觉便要出京,鬼使神差道了一句:“别说本宫小气,那便准你两柱香的时间。”